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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酒

文章出处: 人气: 发表时间:2018-09-19 23:58

  吃酒

  

  酒,应该说饮,或喝。然而我们南方人都叫吃。古诗中有“吃茶”,那么酒也

  

  不妨称吃。说起吃酒,我忘不了下述几种情境:

  

  二十多岁时,我在日本结识了一个留学生,崇明人黄涵秋。此人爱吃酒,富有

  

  闲情逸致。我二人常常共饮。有一天风和日暖,我们乘小火车到江之岛去游玩。这

  

  岛临海的一面,有一片平地,芳草如茵,柳阴如盖,中间设着许多矮榻,榻上铺着

  

  红毡毯,和作成强烈的对比。我们两人踞坐一榻,就有束红带的女子来招待。

  

  “两瓶正,两个壶烧。”正是日本的黄酒,色香味都不亚于绍兴酒。壶烧是这

  

  里的名菜,日本名叫tsuboyaki,是一种大螺蛳,名叫荣螺(sazae),

  

  约有拳头来大,壳上生许多刺,把刺修整一下,可以摆平,象三足鼎一样。把这大

  

  螺蛳烧杀,取出肉来切碎,再放进去,加入酱油等调味品,煮熟,就用这壳作为器

  

  皿,请客人吃。这器皿象一把壶,所以名为壶烧。其味甚鲜,确是侑酒佳品。用的

  

  筷子更佳:这双筷用纸袋套好,纸袋上印着“消毒割着”四个字,袋上又插着一个

  

  牙签,预备吃过之后用的。从纸袋中拔出筷来,但见一半已割裂,一半还连接,让

  

  客人自己去裂开来。这木头是消毒过的,而且没有人用过,所以用时心地非常快适。

  

  用后就丢弃,价廉并不可惜。我赞美这种筷,认为是世界上最进步的用品。西

  

  用刀叉,太笨重,要洗过方能再用;中国人用竹筷,也是洗过再用,很不卫生,即

  

  使是象牙筷也不卫生。日本人的消毒割箸,就同牙签一样,只用一次,真乃一大发

  

  明。他们还有一种牙刷,非常简单,到处杂货店发卖,价钱很便宜,也是只用一次

  

  就丢弃的。于此可见日本人很有小聪明。且说我和老黄在江之岛吃壶烧酒,三杯入

  

  口,万虑皆消。海鸟长鸣,天风振袖。但觉心旷神怡,仿佛身在仙境。老黄爱调笑,

  

  看见年轻侍女,就和她搭讪,问年纪,问家乡,引起她身世之感,使她掉下泪来。

  

  于是临走多给小帐,约定何日重来。我们又仿佛身在小说中了。

  

  又有一种情境,也忘不了。吃酒的对手还是老黄,地点却在上海城隍庙里。这

  

  里有一家素菜馆,叫做春风松月楼,百年老店,名闻遐迩。我和老黄都在上海当教

  

  师,每逢闲暇,便相约去吃素酒。我们的吃法很经济:两斤酒,两碗“过浇面”,

  

  一碗冬菇,一碗十景。所谓过浇,就是浇头不浇在面上,而另盛在碗里,作为酒菜。

  

  等到酒吃好了,才要面底子来当饭吃。人们叫别了,常喊作“过桥面”。这里的冬

  

  菇非常肥鲜,十景也非常入味。浇头的分量不少,下酒之后,还有剩余,可以浇在

  

  面上。我们常常去吃,后来那堂倌熟悉了,看见我们进去,就叫“过桥客人来了,

  

  请坐请坐!”现在,老黄早已作古,这素菜馆也改头换面,不可复识了。

  

  另有一种情境,则见于患难之中。那年日本侵略中国,石门湾沦陷,我们一家

  

  老幼九人逃到杭州,转桐庐,在城外河头上租屋而居。那屋主姓盛,兄弟四人。我

  

  们租住老三的屋子,隔壁就是老大,名叫宝函。他有一个孙子,名叫贞谦,约十七

  

  八岁,酷爱读书,常常来向我请教问题,因此宝函也和我要好,常常邀我到他家去

  

  坐。这老翁年约六十多岁,身体很健康,常常坐在一只小桌旁边的圆鼓凳上。我一

  

  到,他就请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。站起身来,揭开鼓凳的盖,拿出一把大酒壶来,

  

  在桌上的杯子里满满地斟了两盅;又向鼓凳里摸出一把花生米来,就和我对酌。他

  

  的鼓凳里装着棉絮,酒壶裹在棉絮里,可以保暖,斟出来的两碗黄酒,热气腾腾。

  

  酒是自家酿的,色香味都上等。我们就用花生米下酒,一面闲谈。谈的大都是关于

  

  他的孙子贞谦的事。他只有这孙子,很疼爱他。说“这一天到晚望书,身体不

  

  好……”望书即看书,是桐庐土白。我用空话安慰他,骗他酒吃。骗得太多,不好

  

  意思,我准备后来报谢他。但我们住在河头上不到一个月,杭州沦陷,我们匆匆离

  

  去,终于没有报谢他的酒惠。现在,这老翁不知是否,贞谦已入中年,情况不

  

  得而知。

  

  最后一种情境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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